01

電影《二十二》的末尾，是一個老人的葬禮。

一個棺材，很多人，漫天的嗩吶，盛大的儀式。

小小的出殯車七搖八晃地開在路上，泥濘的路抖去一生的塵埃，以求入土為安。

想起一句話：時間都會變成歷史，我們都會成為遺像。她們躺在木頭的棺材里，此生所有的榮光和衰敗褪去，留下肉體。

看《二十二》的時候，幾乎哭到脫妝，哭完的時候，內心死一樣地平靜。

馬爾克斯《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?！防镎f：生活是人們發(fā)明最美妙的東西。

我們都深情地愛著這個世界，哪怕只是吃野菜，也想看看每一天日升日落。

02

毛銀梅，是一個韓國人。家里的陳設還是有北朝鮮的風格，那么多年在中國，她已經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。

她講述自己身世的時候，淚水掉在她滿臉的皺紋上。但她還是可以幾乎平靜地敘述。

唱《阿里郎》的時候，她一邊唱一邊解釋里面的歌詞，她怕人聽不懂，也怕人聽不懂那一份感情。

話語剛起又欲言又止。

我去過南京大屠殺紀念館，我自認為，震撼的程度，不如《二十二》。

圖片和文字可以保存一段歷史，但很多人是沒有辦法觸摸到他們的生活的。靜態(tài)和動態(tài)最大的區(qū)別是，靜態(tài)在遠方，而動態(tài)永遠在近處。

我記得李美金對著鏡頭的時候說，白天讓我們在又高又陡的山坡上干活，我人小力氣小，干活慢日均就拿槍敲我的后腦勺，腰部也狠狠敲打，到現(xiàn)在陰天還隱隱作痛。

皺紋刻在她的臉上，那種一刀一刀的樣子，可是她卻可以剝開來，慢慢和你述說。

印象中，還有兩個老人，讓我印象深刻。

一個是林愛蘭奶奶。她殺過鬼子，偷運過鬼子的子彈，一箱一箱的。她的眼神有一種歷經滄桑又足夠的堅毅。面對鏡頭，找不到勛章的時候，急得都要發(fā)脾氣了。找到了，又哈哈大笑，像是自嘲。

有一些人，就是在一段歷史中僥幸活下來，依然能夠保持當初的勇敢和倔強。

而她年輕的時候，大概也是一個颯爽的女子吧。

還有一個老人是導演也提到的，有人給她當年日本軍現(xiàn)在的模樣，她竟然出奇地平靜：壞人也老了，胡子也沒有了。

時過境遷，我們不會忘記這段歷史，但那些老人，依然熱愛著生活。

03

我常常面對那些鏡頭哭。

那個黑暗的房子，泥磚，看起來撐不上體面的生活，一個老人傴僂著背輾轉，從灶頭，到桌前，慢吞吞的，那是她日復一日的生活。

那個每天升起的太陽，在我們看來是多么的平常，升起的卻是老人心中每天對日子的恩賜。外人看起來無所事事地坐在門口，一張竹編的藤椅，就是全部的生活。

可是，他們依舊虔誠地回到自己的床上，第二天又慢吞吞地去看升起的太陽。

那一刻，我甚至于覺得，

能夠認真活下去，就是一生最好的事。

04

問過很多人。他們說，每每看到那些老人，除了想起那段歷史，還會想到自己的奶奶、外婆。

她們深情地在這個世界上，在倒計時里，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
她們是沒有貢獻了，看上去也不夠有價值，甚至冷漠的人，覺得那算是負擔吧。

可是，誰沒有年輕的時候，曾風風火火地在世界上活過。

我農村的一個舅婆。很多年前，我們去農村，她站在家門口洗衣服，一邊洗一邊說：下輩子，不想再投胎了。她說，至少應該像姐姐（指我奶奶）一樣，去城市，真的不想在農村了。

她一邊說，一邊洗得更加用力。

她最后是服毒自殺的，她有很嚴重的間歇性抑郁癥。

服毒之后被人發(fā)現(xiàn)了，據說去醫(yī)院的時候，她握著孩子的手說，救救我。

我是一個夏天的夜晚，回家，母親和我說，他們要去農村，因為舅婆沒了。

她給我講完這個故事的時候，我第一次有一種珍貴感，感謝自己活著的每一天，再好和再差又怎樣，至少能看到明天的太陽。

平安自我的活著是一件無比美好，但對上個世紀的她們而言卻是最大的奢望，現(xiàn)在她們逐漸老去，依次離開，觀看《二十二》看的是歷史，也是情懷，是無助也是堅強，今日的我們都該好好愛自己，都該盡自己的努力活得漂亮，如此才對得起這個時代，才對得起烽火亂世身不由己的她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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